朱群慧（苗族）：“当代苗族作家作品选集”总策划兼常务主编（消费日报专刊常务副主编，兼

中央民族大学苗学研究所研究员），以下简称朱。

秦  芜（苗族，原名顾涛）：作家，诗人（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以下简称秦。

采访时间：2007年5月3日

地    点：北京某地

秦：据我了解，25卷“当代苗族作家作品选集”（以下简称《选集》）由您具体负责选编，东旻博士负责部分文字英译，已移交民族出版社出版。这套《选集》对我国当代苗族文学的历史定位、当代苗族作家群的代表作及创作成绩都进行了充分肯定，受到中外读者及评论家的重视。您和乐黛云教授在《选集》总序里指出：“这25卷‘当代苗族作家丛书’是苗族有史以来汇集作家最多、规模最大、规格最高的文学作品选集，入选作家100余位。”请问你们这样定论的理论和事实依据是什么？

朱：谢谢。19世纪以前苗族虽然有过自己的作家，但都没有形成“作家群”，也没有留下卷帙浩繁的文学作品。自1900年以来的一百多年间，据不完全统计，全国苗族出现了240多位作家和诗人，其中现代文学以沈从文、朱湘、田名瑜、覃子豪、熊希龄、舒大桢等作家和诗人为主要代表。      

1949年新中国成立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包括台湾省在内，全国苗族涌现出了200余位作家和诗人，在苗族历史上形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作家群”，这一“作家群”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当代苗族作家”。由于当代苗族作家队伍强大，我们有了选拔优秀作品的广阔空间。在作品的取舍上，作者无论是在乡村还是在城市，作者无论是在新疆还是在台湾，作者的作品无论发表与否，其作品质量是我们选择的唯一标准。也就是说，我们从200余位作家中选出100余位，再将这100余位作家的优秀作品筛选出来。而且，我们筛选出来的这些作品百分之九十以上得到作者本人的认可。

我们是2004年开始选编这套《选集》的，作品截止时期是2006年12月前创作的作品，其规模是100余位苗族作家和诗人，共25卷，近800万字。在之前，国内还从来没有出版过规模如此庞大的苗族作家作品，这是历史事实。所以我们说这套《选集》“是苗族有史以来汇集作家最多、规模最大、规格最高的文学作品选集”。

秦：我注意到《选集》入选当代苗族作家比较广泛，为了尽量做到客观与公正，以文学评判的科学原则理性审视这些当代苗族作家的作品意义及其存在价值，您和乐黛云教授等专家都作了认真的取舍，但这次并没有选入台湾著名作家李敖和姜穆，我想你们一定有考虑和选择。做出这样艰难的选择，您是怎么考虑的？又是怎样在众多专家学者组成的“选集”编委会中最后一次定稿的？

朱：李敖和姜穆不仅是台湾重要作家，而且也是当代重要的苗族作家，他们都分别创作了字数多达2000多万字各类作品。特别是李敖，2000年还进入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名单，这是令苗族人民骄傲和自豪的盛事。在二三年选编过程中，我个人都曾直接给李敖和姜穆先生去过信征求他们的意见，其中姜穆的家人曾回信告之姜穆先生已于2003年12月去世。在此之前，姜穆先生和我是曾有书信来往的。可惜由于一些原因，我们这次还是错过了机会，来不及选编他们的作品，这是本套《选集》最遗憾的地方之一。不过，将来我们一定创造条件，争取今后弥补这一缺憾。

选编这套《选集》是一件非常不易的事情。过去，曾有部分专家和学者对苗族作家作品做过一些考察和研究，但总是不尽人意。这套相对全面而系统的《选集》，是我花了10多年的时间才梳理出来，并先后选定了100余位作家，因此，我将这套《选集》称之为全国当代苗族作家的“百团大战”。

秦：既然是针对当代苗族作家的作品意义和存在价值等诸多问题来对您进行采访，不得不问您一个争论了很久的问题，什么是苗族文学？如何界定苗族文学？

朱：什么是苗族文学？过去主要有以下几种说法。一种说法是，苗族作家用苗文写作，取材于苗族，反映苗族生活的文学才叫苗族文学；另一种说法是，苗族作家不管用哪一种文字写作，只要反映苗族生活的文学都是苗族文学；再一种说法是，不管是不是苗族作家，也不管用什么文字写作，只要反映苗族生活的文学都是苗族文学。

关于苗族文学的界定，我是有自己的观点的。2002年我做了一篇名为《20世纪中国苗族文学纵横论》，发表在中国作家协会主办的重要刊物《民族文学》杂志2002年第4期上。我在拙文中给苗族文学下了一个定义：“凡是苗族作家个体或苗族集体不论用什么语言文字，并且无论根据什么题材创作的文学作品，均属苗族文学范畴。”这个定义得到了我国文学理论大师、北京大学教授乐黛云先生的肯定，并正式用于这套《选集》的总序。

秦：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苗族有没有作家文学？我想许多专家和学者已经有了答案，或者说您已经有了答案，您能谈一下这方面的认识吗？

朱：1981年8月，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了一部29万字《苗族文学史》，论述者在第406页上明确的告诉人们：“解放前，苗族没有专门的文学作者，也没有产生过用书面创作的有影响的作品。因之，苗族书面文学的产生，完全是解放以后的事。”这个具有严重错误的结论对我国后来编写各种高校文学史包括专门针对中国少数民族的文学史造成了相当不好的影响——几乎所有文学史都沿用这一结论，除了无法回避文学大师沈从文以外，再也不提其他现代苗族作家。我除了已在自己独立选编6卷《20世纪中国苗族文学作品精选》开始弥补这个遗憾之外，我还打算不久的将来专门选编一套10卷“现代苗族作家丛书”，以期还历史的真实面目。同时，也力争把过去一些错误的结论纠正过来。

秦：有人认为当代苗族文学只有民间文学，没有作家文学，这个结论您同意吗？您选编的《选集》与这种观点有区别吗？

朱：我肯定不同意这个错误的结论！对我国当代苗族作家文学进行全方位的梳理和研究，就全国范围来说，自建国以来，除我之外，好像还没有第二个。对此，我并不高兴，心理感到特别沉重，因为我是多么希望有更多的专家学者来关注中国苗族现当代作家文学！编完这套《选集》，让我感慨万千——我在北京师范大学学习期间学的都是文学，读过不少中外文学作品，以此来衡量当代苗族作家作品，我觉得我的选择标准接近于苛刻。当我看到上百位苗族作家辛勤的创作了那么多好作品，科班出生的我，出了深为感动，其他都是多余的。

我们在《选集》的总序中说过，“截止2006年底，苗族作家文学字数总量远远超过了苗族民间文学字数总量，至少超过了20倍。以往认为苗族文学只有民间文学，没有作家文学的结论已经成为历史。”

秦：您在选编《选集》时，注意到在这些作品中成就最高、影响最大的首推小说。苗族作家是56个民族中最有成就的作家群之一，有相当一部分苗族作家文学达到了全国乃至世界级水平。请问您是怎样判断这样一个文学事实？你们选编《选集》的标准又是什么？

朱：一百多年来，我国苗族涌现出了240多位作家和诗人。其中，沈从文和李敖影响最为深远：1988年诺贝尔文学奖已决定授予沈从文，可惜还没有等到颁发他就辞世了；2000年李敖成为第二位角逐诺贝尔文学奖的苗族作家（2005年9月，李敖到复旦大学讲演时，香港凤凰卫视记者问李敖“您是苗族？”李敖回答“是”。）众所周知，世界各国能进入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的作家一般都是最有影响的作家，自从诺贝尔文学奖设立以来，被提名为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的中国作家屈指可数，其中苗族作家就占了二位。而沈从文在全世界的影响力，国内外文学界是有目共睹的，这不需要我赘述。当年决定沈从文即将获得诺贝尔文学的瑞典文学院院士、诺贝尔文学奖重要评委马悦然教授就高度评价说“沈从文是20世纪中国最伟大的作家”。

当然，关于苗族作家的文学史地位，我们既不人云亦云，也不随意拔高或否定其真正的文学成就，而是用真正的文学尺度去衡量和把握。所以这里我可以具体地说，当代苗族作家如侯钰鑫、肖仁福、何小竹、向本贵、邓宏顺、向启军、吴恩泽、贺晓彤、太阿、石定、第代着冬、赵朝龙、龙潜、李顺骅、谢家贵、李必雨、王月圣、石太瑞、伍略、杨明渊等达到了国家级水平。至于《选集》的选编标准，正如我在前面所说的那样，关键是质量，进一步说，就是达到省级以上文学权威期刊发表水平。

秦：对于少数民族文学创作，我听到三种不同的观点，一种认为眼下写作应以主流的意识来反观边缘的地域的种种存在，加以概括和提升，形成轻逸和飘灵的叙述高度，民族文学才有希望；一种认为要是以边缘的地域的眼光来反观主流也即都市文化的种种不合谐，造成荒诞和黑色幽默，或者形成现代魔幻，或许是民族文学的另一条出路。另外一种认为把边缘的和主流的文化碎片、历史和现在、神话和现实，通过一个个故事载体有机地拼贴组合，形成镶嵌式的文学实验文本，形成一条非常先锋且值得尝试的写作道路。对于以上三种不同的写作观点，如果用来发展当代的苗族文学，您的观点是什么？

朱：我的观点是：苗族作家无论采取魔幻主义，还是采取荒诞主义；无论写主流还是写边缘；无论写历史还是写现在，我认为都并不重要，而最重要的：一是主题深刻；二是文字优美；三是积极健康。沈从文的中篇小说《边城》之所以成为世界名著，以上三要素都具备了。

秦：您对中国当代苗族作家的写作有什么建议？或者说寄予什么厚望？

朱：关于苗族作家如何创作，我认为最好将一切创作计划交给作家本人去制定。要作家创作什么，不要作家创作什么的做法在建国后的二三十年所留下的惨痛教训是我们今天必须吸取的。至于“厚望”，我一点也是不敢当。

秦：对于苗族整体文学的梳理和研究，许多专家和学者已做了大量工作，取得很大的成绩，但是还有很多不足之处，您相信这套《选集》的出版能弥补其不足吗？

朱：我一定相信，因为在这之前许多专家和学者都没有这样全面且高质量的苗族作家作品作为参考，所以，他们认真阅读和研究这套《选集》之后，一定会重新将众多苗族作家作品写进文学史。

秦：您近期还有哪些研究和编写的计划？

朱：如前所说，选编10卷“现代苗族作家丛书”，通过多年的准备，目前条件已基本成熟。在这个基础上，打算邀请几位笔力很不错且对苗族文学有一定研究的专家和学者好好撰写一部真正意义上的《中国苗族文学史》。

秦：谢谢朱老师接受我的采访。

朱：不客气。非常高兴与秦老师探讨苗族作家文学。我觉得像这样的探讨应该多进行，这有利于各抒己见，百家争鸣，推陈出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