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十二点的光景,我在同事家等饭吃。中午几个姐们相约,去她家吃她冰箱未吃完的菜。正在厨房里手舞足蹈的评价姐们的手艺时,手机响了。呵哟,父亲的电话。怎么会这个时候?
一接电话,高兴的劲一下子就没了。老爸说他已到我家门口了,问我回不回来。这不废话吗?你老人家已到我家门口,我焉有不回之理?只是好烦怎么会这个时候,提前也没有招呼,弄得我中不中午不午的还要回家买菜做饭。我正要跟他说你在我家门口等会,等我在食堂里弄两个菜回的时候,老爸把手机关了,再打他的电话闭气不通。等我匆忙赶回家门口,院子的门卫却说我老爸等我不回,到我小弟家去了。我那个气呀,这老头子真是的!
小弟家在离儿子读书的一中不远的地方,离我家有段距离。我气冲冲的走进小弟家,一眼就望见老爸在悠然的看电视。老爸朝我一笑,我却放下菜,气鼓鼓的撒野:你真烦人,叫你等你不等,又跑到这里了,要我跑这么远的路!老爸笑着说,门卫说你忙,可能单位有事不回来。我说你老糊涂了不是,你跟我打了电话,我肯定要回来的,只不过晚了一会嘛!真是烦人!
老爸还是笑着看着我,说你还没吃饭吧,我说吃什么饭,我气都气饱了。老爸呵呵的笑,叫弟媳蒸饭。我坐下后,老爸就开始给我谈十七大。说谁谁谁上来了没想到,说谁谁谁休息了不应该,说谁谁谁有官品有官相,谁谁谁长得太难看了,还当这么大的官,谁谁谁应该当更大的官。我朝老爸一撇嘴,你怎么比我了解的还多,你关心这个干什么。老爸说,国家大事当然要关心了,你母亲只知道看连续剧,我就爱看《新闻联播》,看完《新闻联播》就睡觉。
下午二点许吃完中饭我要上班了,弟媳留父亲在家里玩。父亲是专门送糯米和鸡蛋给我和弟弟的。父亲说下午到一中去看我儿子,到中学去看我侄女。原先大弟在一中读书的时候,父亲去过一中,我担心他不识路,他手一挥,你放心去上班,我知道路的。
然而父亲毕竟年纪大了,况且已过了十好几年,一中也换了门向,他终究没有找到一中的路。在弟媳做晚饭的当时,我带着父亲去了一中。正是班级活动的时间,我带着父亲到了儿子的班外。教室里,明亮的灯光下,儿子不在课桌边,却在讲台上,一手拿着一个吃饭的不锈钢盘子,一手拿着一个小棒,在指挥着同学们做活动。儿子响亮的稚音,在教室里回荡,同学们积极的配合着的他的指挥。我和父亲没有惊动儿子,饶有兴致的看着他。老爸说,儿子长得有模有样,真不错。我却因不期而至的看到了儿子较好的一面而感到十分的开心和欣慰。同学们看到了窗外的我们,儿子也发现了,打开教室门,他惊喜叫着,你们,你们怎么来了?我说公(儿子叫外祖父叫公)专门来看你,你进去继续你的活动吧。
晚饭后,父亲感慨万千,时间过得真快啊,又是一代人,一代幸福的人!想当初,你婆(我祖母)多么的疼爱你,有什么吃的总是舍不得自己吃,总是留给你放学后回家吃,五八年的日子想起来都要流眼泪了!吃糠、吃野菜,什么能填肚子就吃什么。有一个晚上,婆听说一处死了一头牛,她偷偷的割了一块牛皮回,做给我们吃,吃完了我还要。现在好了,不愁吃的,不愁穿的,不愁用的,你们要珍惜啊!
我知道父亲又要教育我们了,要努力,要用功,要对得起年少好时光,我急忙的打断他的话,有些撒娇的说,知道了,老爸,你说过多少回了,我们都记得。
可是,尽管我们听过许多回,尽管也有些不愿意听,可是每次听后心里总是很沉重。父亲的那一辈所处的年代正是国家闹灾荒少吃少穿无钱读书的年代,父亲兄弟姐妹七个,却因饿饭、疾病相继离开人世,只有父亲一人健在。当年在黄冈高中读书的大伯,因病无钱医治而去的日子里(此时,只有我父亲一人活着),祖母整整一年,喝农药、上吊、绝食,不想活下去。父亲每晚紧紧的抱着祖母睡觉,一没注意到,祖母就用裤带紧紧的系住脖子,好几次都差点气绝。父亲痛不欲生,他跪在祖母的面前,哭着说,娘,活着的我也是你的儿子,活着的总比死去的儿子更需要你吧。你要是也死了,我怎么办。就这样,无数次的跪求,祖母活下来了,活了七十三岁。
父亲聪明有能力,自小的时候就有不错的口碑。只读过三年书的他,悟性出奇的好,写的一手漂亮的字(当然比大伯差远了。大伯的书法堪称家了),比读书十几年的都强,垸里过春节的门对都接父亲去写。当年大集体,大队组织宣传队的时候,父亲以十几岁的声音在万人大会上一点都不怯场的讲话发言。县里支持农村建设,有农技员下来帮助种烟叶烤烟,种桑养蚕,到后来,父亲烤的烟叶养的蚕出的蚕茧都是一等品,大队最后干脆让父亲当农技员。过春节玩龙玩狮子,父亲当狮子头,能从十几张桌子的高处向下跳,近乡远邻四处接请。后任县委书记的一位老伯,总是可惜父亲的才华,可是家里实在是太穷了。而那个年代,又有多少才俊因贫穷失去了读书的机会而改变了命运呢?
深知此理的父亲,在分田到户后,在农村经济稍有好转后,在我们姐弟三人陆续长大后,他不像垸里的其他人,存钱做楼房,把孩子留在家挣钱,而是把我们三个陆续送进学堂读书,特别是我,农村的都重男轻女,那个年代,很少有把女儿读书读至高中的。别人好心劝告我父亲的时候,他总是一句话,农村伢只有读书这条出路!好在我们也争气,我成了垸里的第一个大学生。办酒的时候,父亲真是开心极了。那时候他还年轻,人也长得标致,他那帅气的样子深深的烙在我的脑子里,在我的眼里,父亲是绝对的大帅哥!他逢人就讲,女儿争气,是她一生的福气,今天上学就当闺女出嫁,高兴啊。
尽管如此,父亲仍然是庞大农民群中的一员,仍然有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的思想。大弟大学毕业后,辗转几年现在深圳任一家公司的财务总监,年薪是我年工资的十倍甚至还要多。父亲仍是念及大弟的不易。大弟一年难得回一次,一个月的一次电话都比做女儿的我当面见他要亲切。就连对没有读大学的小弟,尽管老爸总是说他不争气,总是吼他骂他,我仍然能感觉到他对小儿子的强烈疼爱。有时候我烦了,就抱怨父亲重男轻女,不管女儿,他就说,你这孩子,我要是重男轻女不管你,就不给书你读了,你没读书,有现在这个样啊!
我的老父亲,其实女儿哪里是怪你不管女儿,而是期望你老人家能多管管自己的身体,能健康长寿,儿女们能有更多的机会索要和享受你的疼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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